相较于军训时候的小插曲,正式上课阶段就显得难熬多了。
高一的学习节奏不比初中,一天从早到晚几乎排得满满当当。让潘安然有些不解的是,教室里大部分同学似乎早就适应了这种强度。
原因只有林晓娅是知道的——这些同学早早在暑假里或多或少都报过高一的衔接班,有的甚至去了县城里最好的培训机构,提前把数学函数、英语语法甚至是高中物理都预习了一遍。
而潘安然和林晓娅,还有班里另外几个通过中考分配名额上来的学生,就显得没有这个机会了。
随着课程进度的推进,潘安然听得更加吃力了,她常常听完一节课,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很多内容她还是似懂非懂。
潘安然每天都认真把老师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抄下来,记好笔记,然后尝试着把老师讲的知识都用脑子记下来。
林晓娅则更加直接一点——上课经常趴在桌上睡觉。一到下课,她就跑得没影。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却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本笔记本。
而后,她利用第二堂课开始前的时间誊抄笔记本上的内容,等抄好之后认真检查一遍,用剩下的时间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

起初几周的课,课堂上的同学都还认真听讲。
随着时间推移,听课的同学越来越少,他们或是偷偷说悄悄话,又或是偷偷在桌洞里玩手机。
或者直接加入了林晓娅的睡眠补足计划,企图在梦中相遇。
到最后,整个班级就只剩下潘安然和几个同学在认真听课了。

“那个····笔记本能不能借我看下?”潘安然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声开口。
她其实觉得林晓娅最近一直在混日子,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每天课都不好好听,却一定要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终于忍不住了?”
潘安然愣住,用眼神表达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眼睛往我这瞟了四天了才跟我说,你是忍者吗?”
林晓娅坏笑着,声音压得低低的,还特意凑到潘安然的耳边说悄悄话。
“我又不知道你会不会借给我,谁让你每天都在睡觉!”
潘安然小声反驳,却偷偷嘟着嘴。

林晓娅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故意拖长声音——
“那你现在求我啊,求我我就借给你看一眼。”
潘安然知道林晓娅肯定没憋好屁。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林晓娅……娅姐,求求你。”
“求我什么?”
林晓娅故意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一半,又用两根手指慢慢往回塞
“求你……给我看一眼……”

“哦,那不给。”
“喂!”潘安然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

林晓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潘安然的书桌上,推了过去。
“哪能呢?给你了,不带急眼的啊。”
潘安然瞪了她一眼,却还是立刻把笔记本拿过来。
仅是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例题和重点标注就着实让潘安然大吃一惊。
字迹虽然不算特别工整,但每一条都足以让潘安然思考上半天。

她愣住了。
但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看出什么了?”林晓娅带着一抹偷偷的笑,问潘安然。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还有自己的课本,又拿着林晓娅抄写的笔记本对比着。
而后,带着些许怀疑,缓缓说出来:

“所以,我们的老师,只讲了书上的例题是吗?”潘安然恍然大悟。
“所以,知道我为什么睡觉了?”林晓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潘安然又低头看了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都认真看过了?”
“没有,因为我也看不太懂·····我感觉这是一本教辅上面的内容,等明天我再去问问。”
林晓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潘安然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这本·····能先借我回家看嘛?明天我给你。”
“你终于说出口了?”林晓娅无所谓地耸耸肩。
潘安然再次用眼神表达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只是这次带上了无奈和嫌弃。

“所以你借不借?”无奈和嫌弃更上了一个台阶。
“借,借,哪能不借?哈哈哈哈”林晓娅笑得眼睛都弯了,依旧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我们俩·····”
“天下第一好”
潘安然白了她一眼,迅速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谢谢。”
林晓娅听到这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立刻从椅子靠背上坐直起身子来,伸手在潘安然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以后不许说谢谢了。再说不借给你。”
潘安然被弹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头。
“那……好吧。”
“那我先回家看,明天还给你。”
林晓娅没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潘安然熬了个通宵。
尽管笔记上记得非常详细,每一步解题步骤都有对应的思路,一旁的小字还记录了笔记主人对这道题的思考和心得——潘安然却越看越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好像都白学了。
但是,猛地接收如此大的信息量,指望一个晚上就完全补上所有的差距,实在是不现实。

第二天一早,潘安然来到教室,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头发也没来得及认真梳理,有几根像天线一样翘上了天。
林晓娅似乎早有预感,一看到她这副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看样子,你很贪心啊。”
“?”
“人类就是这样,企图用一晚上的时间理解这些深邃的思想。”
“?”

潘安然懒得理她,直接把笔记本往林晓娅桌上一放,便把自己埋进臂弯里,企图补一会儿觉。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化学课。
潘安然强撑着坐直身子,努力听课。
台上的老师不紧不慢地照本宣科,把课本上的例题讲了一遍,讲得又慢又细。
枯燥,无聊。
后半节课,老师开始讲昨天晚上布置的作业,一道题接着一道题地讲,连批改都省了。
潘安然听得心力憔悴。
她想着,如果不是为了赶昨天的作业,昨晚或许还能多睡几个小时。
结果老师直接在课堂上把作业讲解完了——要是哪个同学没写作业,连补作业的时间都省了。

一下课,潘安然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将课本盖在自己脸上,像是给自己举办遗体告别。
林晓娅在一旁凑过来,小声问:

“安然,笔记看完了?”
潘安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潘安然又轻轻点头,声音闷在课本下面。

“这么厉害?给我讲讲呗。”林晓娅说着,把耳朵贴到潘安然脸上盖着的课本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很简单。”潘安然把课本从脸上挪开,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她坐直身子,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然后把林晓娅的那本借来的笔记本也拿过来,左右并排摆好。

“这,是羊了个羊的第一关。”她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羊了个羊的第二关。”说完,她顺势往后一躺,又把课本重新盖在了自己脸上。
“哦——那真的很简单了。”林晓娅一旁附和着。

一周以后,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之前,潘安然就已经有了预感,这次自己肯定会考得很差。
她觉得自己就像鲁迅《呐喊》里那些被叫醒的几个较为清醒的人,明知道要死的命运却依旧需要面对无可挽救的结局,承受临终前的苦楚。
但成绩出来的那一刻,还是狠狠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物理、化学、生物三科满分各100分,她三科加起来连100分都没有。
初中时经常考满分的化学,这次期中考试只得了28分。
潘安然站在走廊的围墙边,手里捏着成绩单。
红笔勾出的刺眼分数和排名,让她胸口发闷。
她不自觉地把成绩单折来折去,最后竟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胳膊一甩丢了出去。

林晓娅放学后发现潘安然没有走,还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便走过去凑到她身边。

“考得不好?”
“瞧你这话说得,明知故问。”
潘安然的声音低低的。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考得不好,大家都考得不好啊。”
林晓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摊开在潘安然面前
“你看,我考得还没你好呢。”
潘安然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不一样。”
“我上高中是要考大学的……我妈知道了,肯定要我送去读技校,我不想去那里。”
林晓娅没想到潘安然小小的脑袋里,思想包袱竟然这么重。
她自己虽然家庭并不宽裕,父母也看不惯她经常叛逆厮混,但至少还支持她读高中——只要她自己能考得上。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潘安然,认真地说:

“你别着急,我有办法。”
“你又有办法了?”潘安然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我知道他们那些重点班的学生为什么考得好。”
“脑子聪明、课外班、老师好……这些我也知道啊。”
潘安然苦笑了一下。
“又有什么用,搞得像这些东西能给我们一样——你自己第一天就说了,又不是给我们的机会。”

林晓娅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让潘安然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学校门口碰头。
潘安然有些不解,因为第二天是周六,按照课程安排学校是放假的。
但林晓娅没有多说,只是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准时,而且一定要穿校服。
潘安然半信半疑。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来到了学校门口,果然看见林晓娅已经等在那里。
林晓娅带着她从学校围墙外一路绕到学校背面。
潘安然以前从教室走廊向外望时,偶尔能看到这个地方,但真正走到这里,心情却完全不同。

学校的背面有一道另外的大门,牌匾上写着“第二炮兵学院”。
大门紧紧关闭着,只有右侧的小门开着。
林晓娅带着潘安然径直走向小门,意图明显,就是要偷偷溜进去。
林晓娅低声叮嘱潘安然:“别看他,直接走过去。”

门卫室里,一个大叔正悠闲地躺在椅子上。
潘安然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这种突破规则的行为让她本能地心虚。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和门卫大叔对上了。

“你们俩谁?通行证给我看看。”
林晓娅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
她哪有什么通行证。
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走上前跟大叔套近乎。

“叔叔好,那个……早上走得急,落在家里了。”
“没有通行证不让进。”
“叔叔,别这样……我们还等着上课呢。”

说着,林晓娅一步一步走进门卫室,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快速塞进了大叔的上衣口袋。

“叔叔,这样,明天我一定带给你看,行不行?今天就先放我们进去吧。”
“那哪行?都这样我还怎么管?”

林晓娅见大叔并没有把烟还回来,心里立刻明白了。
她从另一个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盒香烟,塞进大叔的上衣口袋。
两包烟把口袋撑得鼓鼓的。

“叔叔,你人最好了。”
“行吧。”

门卫大叔坐直身子,抽屉里是满满一摞通行证,他随意从最上方抽出一个新的通行证。

“叫什么名字?”
“哦,我吗?林晓娅,她叫潘安然。”

大叔拿起笔,写好两张通行证,递给林晓娅。
“这次别弄丢了哈,也别怪我,主要是不好交差。”
“谢谢,谢谢叔叔!”林晓娅陪着笑,嘴甜得像抹了蜜。

拿到通行证后,林晓娅立刻把其中一张递给潘安然。
潘安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哪买的香烟?你不是未成年吗?”
“哪有好学生买烟的?”
“你把烟给他干嘛?”
“还给两包!”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还有,这就是你的办法?”

“哎呀,安然奶奶,别问了。”
“要不是你,我们早就进来了。”
林晓娅有些无奈地拉着她的胳膊往几栋低矮的楼栋走去。
潘安然自知理亏,也不再问了,用手牢牢把嘴捂住。
林晓娅拉着潘安然走进一间教室。
潘安然平时走惯了正门,这次却被硬拉着从后门溜进去。
她们找了教室角落的两张课桌,悄悄坐了下来。

潘安然环顾四周,都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唯一一样的事情是,他们都和自己穿着同款的校服。
不一会儿,一位老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来。
她让每一排第一位同学把卷子发下去,多出来的则从后往前依次传递。
教室里的同学司空见惯,大家井然有序地做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教室里短暂的嘈杂很快平息,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下来。

“好的同学们,我们现在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