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军训和开学典礼,潘安然起得很早。
她期盼着母亲晚上会在家等着她,陪她一起过这个生日。
说是军训,准确来说更像是在太阳底下罚站,还是全校一起罚站。
“虚伪的服从性测试。”
“谁在队列中讲话?”教官一声怒斥,把周围一群落地小憩的麻雀都骂跑了。
无人回应,场面难得的沉寂。
潘安然走神地想着,不知道那群麻雀,待会儿还会不会再飞回来。
“没人承认是吧?”
“军姿再加半小时。”
好不容易熬到点,大教官在主席台上吹哨,示意全体休息。
队列里不少人早就站不住了,纷纷活动起身体。长时间绷直身体站着,腰、大腿,连胳膊都酸痛得厉害。潘安然记着教官刚才说要加时,依旧保持着军姿,一动也不敢动。
“谁让你们动的?说了加半小时。”
又是一声呵斥,队列瞬间重新恢复死寂。
中场休息本就只有十分钟,他们班到点了还不能休息,引得一旁已经解放的同学都把头凑过来看热闹。
等这半小时熬过去,总算能放松一会儿了。
潘安然心里这么想着,显然也不止她一个人这么盼着。
可预想中的休息并没有出现,她们就这么一直站到了第二遍哨声响起。
周围渐渐响起小声的嘀咕和不满,潘安然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小幅度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腿,安静地蹲到了一旁。
十分钟之后,集合的哨声准时响起,大家陆续回到队列中继续“罚站”。
只是原本完整的队列中,单单空出来一人位。
潘安然瞥眼望去,林晓娅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的花坛石板上,揉着自己的小肚子。
教官来回踱步了两三趟才发现队列中少了个人,四下张望,同样也发现了林晓娅。
“集合了,没听到吗?”
“听到了,教官。”
“你给我起来!”
“我真起不来教官,我来大姨妈了。”
林晓娅抬头看着教官,嬉皮笑脸。
听到这里,队列中直接爆出一阵大笑,场面一度失控。
“笑什么?!”
很显然,教官吃瘪了,只能照着还在老实服从的同学撒气。
“要不我把裤子脱了给你看?”林晓娅歪着头,又突然补了一句。
这下彻底炸了锅,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发出夸张的猩猩叫声。
教官怒不可遏,连潘安然都能听出来,林晓娅是故意的。
凭着教官的体格,一脚能把林晓娅踢出去十几米远。
但他终究只是冷静地掏出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让人来把林晓娅领走。
“罪魁祸首”被带走后,队列总算恢复秩序,可教官的火气显然还没消。
潘安然垂头丧气,第一天的军训远比想象中难熬。
终于捱到下午放学,大家都被教官折磨了一整天,筋疲力尽。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着接自己的孩子了。
潘安然快速地扫过一遍,自己的母亲并不在其中。
她有一些失望,但是她很快便调整过来了,毕竟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
小县城里不算繁华,倒是也不缺平常的烟火气息。
军训服黏在身上,汗渍混着灰尘,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很吃力。
夕阳已经偏西,天边一层薄薄的橙色渐渐被灰蓝吞没,街上的光线暗下来得很快。
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开始收摊。小卖部门口的老板娘在卷铁闸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路边卖水果的大叔把剩下的橘子装进蛇皮袋,边收拾边和隔壁卖早点的阿姨闲聊两句;偶尔有电动车“突突”地驶过,带起一阵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
潘安然低头走着,经过路上那一家熟悉的网吧,门口几个黄毛正推搡着进去,笑闹声传得很远。
再往前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偶尔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炒菜的油烟味。
她拐进一条窄巷,路灯光歪歪扭扭地照过来,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潘安然终于走到自家楼下。
那栋五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梯口的灯泡又坏了一半。
她爬上三楼,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才听到清脆的“咔哒”声。
她释怀地笑了——门被反锁着,说明母亲一定早就走了。
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没开。桌上放着剩的半碗粥,已经凉透结了膜。
潘安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脱掉鞋,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汗渍在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摸到窗帘后的开关。
客厅终于亮堂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坐下来,盯着杯子里慢慢升起的热气发呆。
身体累,心里更沉。热气一点点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盯着杯口发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白天军训场上的一幕幕。
林晓娅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连她自己在队列中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子肆无忌惮的劲儿,又让她心里生出点异样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被教育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听话,要做乖孩子”。
父母、老师、邻居,谁见了她都喜欢摸摸头说一句“安然真懂事”,懂事已然成了她的标签。
她从来不敢顶嘴,不敢迟到,更不敢像林晓娅一样在教官面前耍横。
潘安然忽然觉得,这样的叛逆其实——有点可爱。
她甚至开始想,也许父母嘴里那些“不堪”“没教养”“将来没出息”的评价,并不完全对。
想到这儿,潘安然自己都愣了一下。正出神,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
“咚咚咚。”
潘安然一怔,放下杯子,赤着脚走过去,刻意压低了脚步声。
木门被她偷偷打开了一个缝,她有些害怕,毕竟自己是一个人在家。
防盗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林晓娅。
她穿着下午那身军训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打了一架。
“潘安然,你……方便放我进去不?”
潘安然愣住,“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这你别管了。”
林晓娅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地方去了,能让我进去坐会儿吗?”
潘安然看着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进来吧。我家里有点乱的,其实······”
林晓娅低头看见光着脚的潘安然,以为她家里就是不穿的,索性也把脱了鞋放在门口,光着脚进来。
林晓娅点点头,迈步就要跨门槛,却忽然低头一看,潘安然正光着脚站在瓷砖上。
刚才踩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汗印,她愣了愣,随即弯腰,三两下就把自己的运动鞋也脱了。
“你家挺奇怪啊,瓷砖也光脚?行,我也光脚。”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两人进了客厅,屋里原本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
现在多了一个人,也显得更有人气了一些。
潘安然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说自己没地方去了?为什么不回家?”
“就……家里有点事,不太方便回去。没事,过一两天就好了。”林晓娅眼神飘向窗外,顿了好一会儿。
“一两天?”林晓娅的声音明显在敷衍,潘安然听得出来。
林晓娅忽然抬头,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眉头一挑。
“诶,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潘安然一怔。
“拜托,你昨天自己说的啊。我耳朵再不好,也听得见吧?”林晓娅耸耸肩。
“所以,结果就是你妈不仅蛋糕都没给你买,连个人影都没有?”
潘安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其实……小时候是有的。后来父母出去打工,就没再过了。习惯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生日欸,一年就一次。”
“走,出去买蛋糕去。”
“现在?”潘安然眼睛瞪得像铜铃。
“太晚了吧……我爸妈定的规矩,晚上八点以后不能出门。”潘安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规矩就是,孩子过生日,父母得陪着。”她说得理直气壮。
林晓娅没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拉着她往门口走,这次,她没有抵抗。
甚至在林晓娅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禁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
门外夜风吹进来,带着小县城夜晚特有的潮湿和油烟味。
潘安然深吸一口气,紧紧跟了上去。
“我知道有一家店,蛋糕很好吃。我带你去。”林晓娅带着潘安然,脚步轻快。
两人沿着窄巷走出去,拐上主街。林晓娅熟门熟路,拉着潘安然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尽头是一家小蛋糕店。橱窗里灯光暖黄,玻璃柜里摆着几个小蛋糕,奶油上点缀着草莓和巧克力片,看起来简单却温馨。
一进门,甜腻的奶油香扑面而来。潘安然站在门口愣了愣——这种味道,太久远了。
小时候,妈妈偶尔会带她来这种小店,蹲在柜台前挑半天,最后选一个最便宜的四寸蛋糕。
她记得妈妈那时总会笑着说“吹蜡烛许愿,要乖乖长大哦”。
后来父母出去打工,那种场景就再也没出现过,仿佛被时间一点点磨平,埋进记忆深处。
今天这段快要忘却的记忆,被林晓娅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晓娅已经凑到柜台前,探着身子和店员说话。
潘安然站在她身后,看着林晓娅认真比划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有点叛逆的女生,其实比谁都细心。
林晓娅付钱时,上衣被她探身的动作带着往上拉了一截,潘安然无意间瞥见——从后腰一直延伸下去的伤痕。暗红色的条状交错着,虽然衣服很快遮回去,但那痕迹不可能是断的,肯定连成一片。
回去的路上,林晓娅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潘安然跟在后面,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回到家,两人把蛋糕搁在茶几上。
林晓娅找了根蜡烛插上去,点火,笑着说:“快许愿,吹!”
潘安然闭眼,蜡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随后再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生日快乐,潘安然!”林晓娅在一旁开心的鼓掌,像是她自己在过生日一般。
林晓娅吃着潘安然分给自己的蛋糕,奶油沾在嘴角,潘安然看着林晓娅,犹豫了好一会儿。
“晓娅……你腰上的伤,还疼不疼?”
林晓娅动作一僵,眼神闪了闪,随即笑起来:
“不疼了不疼了,先·····先给你过生日嘛,不要说这些。”
但是,潘安然没笑。
她起身去翻医药箱,找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转身说:“趴床上,我帮你看看。”
林晓娅愣住,想拒绝,却被潘安然安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乖乖趴到床上。
后腰到屁股的皮肤上,果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条状鞭痕。
潘安然轻轻将林晓娅的内裤拉下一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擦拭,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其实今天……回家就被打了。打得我受不了,就跑出来了。”
“······所以才跟你说没地方去。”
林晓娅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潘安然没说话,只是继续上药。
上完药,潘安然帮她把衣服掖好。
“以后……来我家。”
“就当······就当是陪我。”
林晓娅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却还是咧嘴笑着:“行啊,那我以后天天来?”
这次,潘安然也笑了,屋里飘着蛋糕盒子上残留的奶油。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小县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偶尔远处的狗叫和风刮过楼道的呜咽声。
林晓娅揉了揉腰,坐起身:“我今晚……能睡这儿吗?沙发也行,我不挑。”
潘安然看着她,犹豫了两秒,轻声说:“睡我床上吧,沙发太硬。”
“你不怕我半夜发神经打你?”
“不怕。打我,我就狠狠按你背上那条红道道。”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关了客厅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潘安然先躺进去,拉开被子,林晓娅跟着钻进来,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
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侧着身,背对着林晓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不是家人的女孩睡在一个被窝里。
潘安然的心跳得有点快,呼吸也比平时浅了不少。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操场上的笑闹、叛逆但细心的少女、蛋糕店的奶油香、腰上的伤痕、蜡烛的火光……
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儿时的庆祝,这是她过得最特别的一个生日。
潘安然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林晓娅一点。
窗外,夜色深沉,小县城的灯一盏盏灭掉。
可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今晚亮着两盏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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