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空，盛夏的余温尚未散尽，日头依旧炽烈。
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挟着车辆，在街道上缓慢挪动。
杂乱无章，偶尔有谩骂声从人群中传来，搅得整个场面愈发污浊。

今天是高中开学的日子，潘安然和母亲一起来报到。
虽然已经是高中生了，但母亲还是不放心她，特意要陪着她一起。
交警忙于疏导交通，口哨声尖锐地划破喧嚣，格外刺耳。
属于她的高中生活，似乎从一开场，就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美好。

校门后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校门建在陡坡的最上面，想要过去就必须一节一节走完这些台阶。
当然，也可以选择走两侧的车道。
不过，那不是为普通人准备的——汽车在这个小县城还是不菲的奢侈品。
坡上的人像虔诚的信徒，一步步向着那片象征“希望与远方”前行。
登上坡顶已经耗费了她们俩大半力气，两个人不得不在校门口喘着粗气，略微休息。
这般吃力的模样，倒和她当初拼命考上这所学校时，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教育局在她的初中有定向的分配名额，凭她的中考成绩，一辈子也摸不到这个校门的分毫。
青瓦白墙的楼宇没有半分现代气息，反倒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
公告栏前早已挤满了人，她却没心思上前，只定定望着周围的白楼出神。
母亲一辈子从未踏足过这里，只曾听自己的同事说起过这所学校——从前，这里是当地唯一的女子中学，如今虽已改名为第二中学，却也不再像旧时那般，只招收女学生了。

一旁的楼层班级分布示意图前冷冷清清，走廊里反倒挤满了手忙脚乱、四处打听教室位置的家长。
确定了班级位置，两人便有了方向。
教室里此时只来了两三个同学，母亲想跟着进去，却被班主任拦在门口。
母亲刚想理论两句，就被潘安然用力拽了拽手臂。
她低着头，尴尬地向班主任赔着笑。她不喜欢母亲这样急切又莽撞的方式。

“这一届一共有十五个班，其中一到十一班是普通班，十二到十五班是重点班。”
班主任话音未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
只有潘安然静静地坐着，她似乎早就意料到了这个问题，能坐在这里她已经很开心了。
重点班简直是她不敢有的奢望。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高二会重新分班”
班主任话锋一转，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异常冷静

“又不是给我们的机会，重点班考重点班的，普通班考普通班的。”
“重点班那样的地方，只有成绩拔尖的人才能进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潘安然往一旁看向同桌，竟然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一头短发，加上一个英朗的面容，潘安然起初误认为她是一个男生。

“都别吵了！”班主任喝止了大家的议论，
“纪律问题不用我多说，都上高中了，自觉点。”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开学典礼和军训动员大会······”，
“开学第一天，都别给我迟到！”最后一句话语气陡然升高。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等会儿记得去银行交学费。”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就被等候在外的家长们围了起来——这里面当然也有潘安然的母亲。

没过多久，母亲终于挤开人群，走进教室，拉起潘安然的胳膊拽得生疼。

“赶紧去银行交学费，晚了人多要排队，还要带你去买些学习用品·····”
“明天就要走了，是吗？”潘安然兀地问了一句，让母亲呆愣了原地。

“你这孩子，我工作为啥了？不还是为了你！”
“不然你这学费、生活费都上哪来？”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潘安然侧过头，才注意到同桌正看着她们俩。
被母亲在班级里训斥让她丢尽了脸面，她的脸瞬间像个红富士。

“明天是我生日·····”她推开母亲，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要奔向哪里，顺着走廊，传过凉亭，跃下台阶，冲击力震得膝盖一阵钝痛。
终于她的眼前开阔起来，操场的塑胶晒得滚烫，连鞋底粘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潘安然筋疲力竭，躺在草坪上，草叶蹭得脸颊发痒。
她大口喘着气，少女的酥胸起伏着，想把心头的闷堵都抖落下来。

“潘安然”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一个 女孩子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刚才的同桌，她这才看到这个女孩子的全貌。她轻轻走过来，在她身边的草坪上坐下。
火热的太阳被她的身躯挡住，一丝凉意吹过来，拂得草坪轻轻晃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潘安然不解。
她的气还没有顺好，原本完整的句子也无法从嘴里连贯地说出来。
“你妈说的。”
“那她自己怎么不来？”

林晓娅没有回答，倒是双手往后一撑，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了下来。
潘安然思索了一番，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很无理——明明是自己心里委屈，却不知不觉把对母亲的不满，发泄在同桌身上。
突然的沉默让她很不适应，或者说，她还没有过这样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躺在草坪上。

“你叫什么？”
“林晓娅，女字旁的娅。”

潘安然对这个回答很诧异，竟然有人会特意补充了字的写法。

“还有什么旁的娅？”
“还有没有女字旁的亚。”

“哦天哪，我怎么没想到呢？”

潘安然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不正经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好气又好笑的嗔怪。
她侧过头，瞥见林晓娅的侧脸，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一小块。
温热的风带着草木被晒透的清香，透过草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