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家的模样是模糊的。就像是第一堂美术课那样,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别的孩子都会画爸爸、妈妈、电视、热腾腾的饭菜、蓝天、草地、带着烟囱的小房子,用圆圈代替炊烟,咕嘟咕嘟飞向高天。那时我便发现,我几乎没有任何艺术的素养,我画了一间矮屋,一位素布衣裳的女子,头发整齐盘起,站在门口。
老师会问,为什么只画妈妈,没有画爸爸?
她不会知道,那是我的姑姑,并不是妈妈。
父母在我记忆尚不完全时便远走他乡,姑姑一手带大我。她孤孑一身,也从未谈过婚事。邻里人说她命苦,我却觉得她只是心硬。她说话从不绕弯,动作也利落得很。冬天炕上的褥子被我踢了,她不言不语地给我掖好,第二天却冷着脸训我;我考试不及格,她不动声色地把饭盛在我碗里,晚上却用巴掌“教育”。她不会说爱,但她把一天里最好吃的那一口,总悄悄留给我。
她打人不含糊,管教严厉到近乎冷酷,她把我当亲闺女那样带,却比亲妈还凶。我只知道从牙牙学语,到学会走路,每天睁眼闭眼,眼前的人都是她。一双手托举着我,我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与厚重。有时化作温暖,有时落下疼痛,我记得那种感觉,是清风拂过而后痛彻心扉的疼。但我更加记得,在我挨了打坐也坐不住的夜里,有她在的炕边,一边扇风,一边叹气,那风一下一下拂过我肿得老高的光屁股,也拂过我的心。
那些疼过的地方,她带我走过,风也走过——风从她的掌心,走过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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