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父亲离婚的时候,我才三岁。妈妈总是说他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时常告诫我长大以后不要找这样的男人结婚。爸爸说妈妈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告诫我长大以后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长大】一词的含义,穿着黑色衣服的叔叔把我叫到一旁,问我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我摇摇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跟】是什么意思。
我的抚养权根本不需要争夺,两个人都视我为累赘,法院把我判给妈妈的时候我能清楚看到妈妈脸上失望的表情。
那时候妈妈总是很忙,白天不见人,晚上回来便把我锁在房间里,家长会的时候若不是老师接连打电话,妈妈是不会去的。晚上的时候,家里总是会来哥哥或是叔叔,但妈妈从不让我见他们。隔着那道门,我能听到他们在客厅里攀谈,随后进入妈妈的房间里。晚上能陪着我的只有床上的那个星黛露——是爸爸走的那天塞给我的。有时候房间外会有掰动我房间的门把手,这时候我总会躲在被子里,抱着星黛露害怕地看着房间的房门。
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总是幻想着总有一天可以嫁个好人家,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在家里当个少奶奶什么的,但似乎每次她都不能如愿。打电话时暴跳如雷也是常有的事情,但若是有新欢,她马上又会换成另外一副温柔贤惠的面孔。
只是这一切,都与我不曾有半点关系。
大人们将我从父亲手里交给了母亲,或是觉得女孩跟着妈妈会好一些。母亲当我是个赠送的二手物品,随意处置,任意丢弃。她只是机械的觉着,我应该随着她的想法,按照她的想法运转下去。若是不随心意,谩骂与冷漠便会接踵而至。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跟你爸一个样!”
“你要是考不好就别进这个家门了!”
我依稀记得,小学班主任问大家
“长大以后,大家想做什么职业?”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当警察”······
“那你呢?”
“都行,都可以。”
我自是不会有什么想法或是愿望的,如果有,也早该消失了。
妈妈把我送给外婆的日子,是我和妈妈都开心的一天。她终于甩掉了我这个累赘,而我至少再也不用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了。外婆把我领回家里,给我做了一顿饭菜,在我的印象里,那是我第一顿在饭点吃上的热乎饭。外婆在我生命中不曾多见的光,至少她是爱我的,会送我上学,会在放学时接我,会牵着我的手去买我最喜欢吃的米面粑粑。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肖杨吗?”
“因为,你的名字是外公起的。杨是一种很坚韧的树,它长在最艰苦的地方,但是它是最坚强的,最有毅力的,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会向上长着,攀登着触不可及的天空。”
那时的我尚不能理解她话里每一词的具体意思,但我知道,她是对我有期望的,她慢慢牵我走着,我慢慢用心长大。外婆的房子是外公留下来的,老房子里没有多少家具和电器,与爸爸妈妈的那栋房子没法相比,但我觉得这里比那里要更有家的感觉。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迟些。天气暖和的想脱毛衣,小草不学好,染了一头绿发。雪漫天满地飘舞,像关了一个冬天的蝴蝶,全都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外婆,下雪了!下雪了!”
我一头撞进屋里,把书包放在沙发上,那是外婆出嫁的嫁妆,但是现在坐上去都快要散架一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夸张地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想以此引起外婆的注意。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放在平常她一定会出来,给我塞一些小零食,然后张罗着午饭。
“外婆,我饿了!”
屋子里寂静的可怕。
外婆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安静地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毯子,屋子里没有生炭,比以往都要冷了很多。我轻轻推了推她,凑到她耳边叫她。
“外婆?”
毯子里掉出来东西,摔在地上,我低头看了看,是她的小灵通,屏幕停在了120的呼叫页面上。我的心缩成一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站在她面前发着呆,良久才晃过神来,帮她拨通了那未能打出的电话。
医生来的时候,我格外的冷静,屋子里唯一能坐的凳子被他们放上来一台心跳监测仪,显示屏上安静的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输液架立在一旁,透明的药液顺着针管快速向下流动着。
“你们轻点,我外婆怕疼······”
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在外婆的身上插上了一根又一根的针管,嘟囔了一句。
一位医生回过头来,把我拉到了客厅。
“除了你,还有别的家属吗?”
“我就是。”
“我是说,成年人。”
“她有个女儿,不过······不知道在哪里。”
“什么?算了,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外婆。”
医生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家庭关系,过了一会社区的阿姨也跑到我家里了,她的身上落满了雪,红色的毛衣配上雪,就像是贺卡上画的圣诞老人。
“我给你开死亡证明和死亡调查表,你联系殡仪馆,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把户口注销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她医院都没去过几次的,什么死亡证明的??”
我一把抓住医生,可是一阵无力感涌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阵眩晕,眼睛一黑便栽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喂!喂!你醒醒!喂!”
“她怎么了?”
“可能是低血糖了。”
这一觉睡得好长,我记得的,第一片雪花刚落下的时候,现在,雪都积那么厚了。右腿膝盖痛的出奇,整个脑袋也晕乎乎的。床边坐着的是一位警察叔叔,还有刚才的那位阿姨。
“这位是社区的王阿姨,后面的事情她会帮着办的。”
“孩子,你要是怕孤单,可以去我家住·····”
“不了,这样很麻烦。”
我知道的,从各种意义上,得到这种照顾意味着我已经是个孤儿了。
“孩子,不麻烦的,我们都可以照顾你。”
“不用了,我是个大人了。”
警察要到了爸爸和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她找到新工作了,试用期内不能辞职,爸爸说他有个重要的项目在投标,很忙。
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外婆更重要了。而在他们眼里恰恰相反。
真的是一场印象深刻的追悼会,偌大的告别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外婆与我隔着一层玻璃,只是这一次是最远的距离了。我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终于体会到一种比哭更痛苦的滋味了。
外婆不在了,我最后的家也不在了。
读者评论
评论会在提交后立即公开,若有不合适内容会后续隐藏。